作者 李青

     新事物、新阶段的到来，总是让人欢迎、让人兴奋，也让人紧张。这一点旁观者迷，当局者清。积淀了多年的文字精魄通过油墨而终获“人形”的结果，不能不是作者和读者所关注的。就在这样的关注下，苏忠的《狐行江湖》来到这滚滚凡尘之中。

    古人造字，以勾画转折赋予语言以形态；苏忠为文，以字句段篇化思索、感悟为辞章。居住其中的精魄是他的人生体查，而形体就是他的文字试验。他是一个行走于职场中的局外人，一只生活在文字森林里的红狐。

    在这部散文集中，文字不仅是苏忠表达感受的工具，更是他直面人生的灵媒。这些以手运心而得的字字句句，使整本书中精彩与灵性随处可见。一路读去，繁华与寂寞交错，种种感受层叠不穷。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一篇短小的《让我感动的细节》。跳动在其中的问候、送书、做梦、故交，点点滴滴，平常如水和空气。这些细节哪一点不曾在我们的生命中发生过，哪一点不曾轻荡起我们这些匆匆过客风尘之下的心澜。然而又有谁，在讲究宁静冲淡、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散文中，将这些细胞逐一列出，以事实的折冲回环，架构一个完成的人生意象。也许在这里，苏忠并不像题目中暗示读者的那样，要感动读者。他已经被这些生命中的故事感动，他写下来，只是为了纪念，他要赋予他的文章形体，不过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感动。但是，看到的人最终还是被感动了。不是事件，而是生命乃至联想。

    在章节的设计上，苏忠将各个章节定位为“语”，而不是言，透过文字，他依然在讲述。其中有“水”、有“人”、有“野”，以“叛”启始，以“暴”收篇。“人语”中，收录有画小鸡时价200一只，被富商以500元索画而画下两只半小鸡的画家；有从大学辞职到北京圆导演梦的女子；有以不同形式挑战自己，而成或不成的培训师和职场白领，也有与他血脉相连心意相同的父亲与弟弟。他用笔为他人拓下人生的剪影，作为过客对过客的纪念。他是在灵与命间求索的狐狸，我们是道经这片森林的旅人。“野语”中，一份山野闲心，让城市与热闹景点幻化出空山新雨后的香甜空气，这雨后的薄薄雾中，他的绍兴细雨迷蒙，他的昆明绽开枝头，他魔幻了镇江，白描了醉翁亭，他径直过去，深入其中的吻了扬州。最后，他以一个人名和数字组合为题，结束了章节，那就是《李卓吾44》。他游了他的陵园，又用笔由后而前游历了这个智者的人生和那个与欧洲文艺复兴同期的中华岁月。“水语”中，他的文章是一块优游于清澈海水中的绿色海藻，阳光穿过海面，再穿过他的身体照到水底的细沙上。见过那么多写听歌感受的，但不会有《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中往事沉潜与激情在歌声、听者、作者间的碰撞。见过那么多写月的，不会有《从此月》的优雅与凝视。“叛语”中，《南郭先生新篇》、《邯郸道上》、《祭仿》、《夕极》，是一块块飞来石，压入眼帘，迫你近前，让你应接不暇。技艺纯熟为群小所诬的南郭，以理想为梦的黄梁一觉，被鹰群分食的自己的身体，青年与老迈在夕阳下的相遇。这其中，苏忠不仅如他小记中所写的背叛了岁月，他也背叛了思想和语言本身：残酷是残酷的，美是美的，现实是残酷中的美丽。“暴语”中的文字，基本来自于作者的搜狐博客，《博客是个私生子》、《张国荣五台山出家的谜底》、《谋杀李敖的七种办法》、《丐中盖》,他推演，他分析，他调侃，他讥讽，他解密，他感受，博客是他的江湖，狐狸尾巴一甩，多少生命事故在心头。

    如果苏忠写的是小说，那他一定是讲故事的高手。然而他写下的却是散文，于是，苏忠成为一个善于阐述灵魂的语言巫师。很长时间以来，在文学创作的过程中，打破与重塑，成为一种富有先锋精神的手段。先锋小说、先锋诗歌纷纷挑战着原有的语言秩序，展示着结构上的叛逆与探索，并以此来表达一种文字的深层次力量。应该说，在时间上，苏忠不属于这其中的先行者。但是，文以载道，文学不仅关乎文体、语言，更有思想。尤其是作为文随代变的散文，由于本身就是抒写作者灵性感受的文字，通常只有涉及层面的拓展，而较少将文体与思索反映到文字和文体的创新中来。于是，这种探索乃至扬弃反映到行文中来，便使苏忠的文章具有了难以替代的价值。

    当然，这种形式的散文在中国文学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以多样文风灵活笔法来记史说理的先秦散文，应该是苏忠的依稀前承。苏忠始终在文无定法中追求着“法外之法”，其或如《孟子》，气势雄浑，不寻章摘句而回归文字组合本身，在文字中灌注论辩的张力；他或如《庄子》汪洋恣肆，优美而隽永，随心而落的字句篇章中，自有作者深刻而超达的思想为纲为绳；其又或如《荀子》、《墨子》任才逞气，大开大阖，气势随文章而一贯千里，作为灵气与才气的碰撞顿挫。然而这种古风之下，苏忠又行走、感触、思索在今人无以跳脱的职场，管理中的理性思辨总在他执著真本的性情之外，不经意地流露。于是，他的笔墨则在一个又一个职场寓言与城市生活的提顿处浓淡晕开，作为生活的注解，以当代人的观点和体会，述说了思想的当下探索及其密度与深度。苏忠的创作富于激情，苏忠的语言缜密严谨，二者结合，就像喷发出的火山熔岩遇到冷而深的潭水，其上有升腾的壮观烟雾，其下，冷却后则成为富含矿物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