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爱情与底层狂欢——读虹影《上海魔术师》 作者:大猫 如今写上海早已不希罕,且不说苏青、张爱玲已把这座城市的世态人情写个遍,她们笔下那乱世中的爱情早成经典,只说王安忆、陈丹燕也写足足写尽了上海的风花雪月和金枝玉叶。在这些前人文字面前,虹影并不怕,这本《上海魔术师》里她自有本领,带你以别样的眼旁观这座城,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看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她肯耐心为你说故事,没有第一炉香,也不消十年之久,她只用她的“杂语”搭建起一座迷宫,又引你走向那应许之地。 一九四五年,那时的上海还被叫做大上海,那时的上海摩登并非只有良友画报、旗袍和美女月份牌,也有臭豆腐、杂耍和荠菜炒年糕;那时的上海风景并非只有外滩、霓虹灯、咖啡馆,也有大世界、弄堂亭子间和贫民棚户区。虹影的故事就从臭豆腐和眼花缭乱的大世界开始,她的主人公就从那破烂棚户里弄走上五光十色的大舞台。 在小说里写上海,写爱情本非虹影专利,但一旦读下去你就不由发觉这女人的不简单。她不是城市小资写手,她是江边棚户区长大的饥饿的女儿。她也不是小女人作家,她有一片舒展的大气度。其实在这个故事里,写上海,写爱情都不是虹影本意,读读她先前书中的一段话,就能明白她此刻写故事的心意: “那年夏天在东京,我突然醒悟:我应当学学我去见的人,周树人从来没有梦想充当民族的喉舌,我也决定清除代小女子发言的打算。于是自己沉一沉气,开始乱读闲书,胡拼CD,让自己在忧郁中慢慢体验忧郁。心理消沉时,看男人女人,也就都平淡如水。” 她早已下定决心在自己的故事中不讲政治,也不要小女人的扭捏作态,她只愿意为这乱世留下些许记忆,为这些市井小儿女立传。于是她笔下就有了这两个杂耍班子,张天师和所罗门王,也有了这一双小儿女,加里王子和兰胡儿。 你说他们漂泊,所罗门王失去爱情于是选择终生流浪,草莽艺人只靠手挑肩抗就能走街串巷;你说他们孤独,天师班徒弟个个是孤儿,乱世中相依为命,一个落难定有人来帮;你说他们贫苦,兰胡儿那件红白相间的衣服,本是小了不能穿接上白布,补丁处还不忘绣上美丽花朵;你说他们绝望,苦命的艺人却仍可以活得舒展。这些苦难的人们,生长如植物,扎实挺拔,绿色健康。虹影以自己的笔成全了他们,因深知,怜悯人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必得怜悯;哀恸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必得满足。 你看这两少年,加里王子和兰胡儿,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开始只是斗嘴取笑,互相冷落试探,彼此都只将真心瞒了,用假意来试探。其实这一对小儿女,命运相遇时早已彼此认定。她咬牙,他便疼痛;她失手,他便相救。他出走,她便盲目;他回来,她便复明。读者还在惊讶,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却不知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爱本就是恒久忍耐。他们只是单纯去爱,只为这爱就像是生生接了一整把从天上掉下来最美妙的乾坤珠宝。他们的爱情省略了一切语言和形式,从没有向对方讲穿过相互给与的快乐,彼此心知,便很满足。 不只讲爱情故事,虹影在大世界这个舞台上也尽情上演她的文字柔术,创造属于她自己的柏丛与玫瑰之地。在她的叙事中,政局那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于艺人们只意味穷困潦倒、生机无着,通货膨胀只是演出后的立时抢购,抗战胜利也无非演出多收那三五斗。社会、历史或你说政治,再没有宏观的大叙事,而统统成为微观话语。虹影意不在写政治,却又在日常态中带出大气度。现代汉语也在她手中发展到极致,所罗门王的圣经话语,张天师的江湖腔,兰胡儿的怪异“兰语”,加里王子的上海话加洋泾浜英文,乖乖,你何时见过如此写小说?虹影所做的这一切不仅是新鲜热闹的文学试验,更是让这本小说成为底层的话语狂欢,为消费社会保留下不被淹没的微弱声音。 最终,虹影没有辜负读者,加里和兰胡儿的新生在小说结束时才刚刚开始。这本就是一个魔术的故事,谁又能料到结局?打开书页,你就知道,他们必跨越时空,从远处来此,与你相认。(世纪文景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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